自我的幻象與修行的問題
問:
你寫過「你無法控制你的下一個念頭。」請說明,當你試著去尋找這個控制念頭的意念時,會發生什麼事?當你把注意力轉向念頭升起的那一刻,你會發現什麼?
答:
這裡有個誤解──那個「你試著去看」的念頭,本身就是一個念頭,一個稍縱即逝的感覺。沒有東西可以被找到,又或者說,如果有的話,也只是一片念頭和感覺起起落落的空蕩深淵。
只有經驗,沒有經驗者。
問:
你曾說冥想沒有用,說自我提升只是心靈鴉片。但你似乎是在描述一些聽起來像是修行成果的東西──意識到「經驗者不存在」的領悟。
如果自我不存在,沒有一個「我」需要被改進,那修行本身的意義是什麼?當一個人坐下來冥想,或讀你的文章時,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看穿幻象的人和沒看穿的人之間,難道沒有實務上的區別嗎?
答:
首先,沒有修行這回事。
有人的活動,沒錯。一個人可能從中得到什麼,也可能什麼都沒得到。即使這個人從冥想中得到了片刻的平靜和清明,那也是個短暫的處方箋,用來分散人們對一個赤裸事實的認知——自我不存在。
世界的根本現實,是虛無。又或者說,是某種在人類眼中看起來像是虛無的東西。所以你問實際上發生什麼事,我不知道。如果有發生什麼就有發生,如果沒有就沒有。
不過,看穿幻象的人,確實跟沒看穿的人之間,存在實務上的區別。但我必須強調,那不是透過任何修行得來的。
坦白說,「看穿幻象」是一個完全隨機的、生理上的事件,使一個人在遠比「知識」更深一萬里的層次,得到根本的轉化。在那之後,這個人將以不同於那些仍活在無明中的人的方式行走於世。佛陀或許是第一個達到這個境界的人。
問:
這是一個比我想像還要激進的主張。
你基本上是在說,覺醒就像基因突變一樣,它要嘛發生在你身上,要不就沒有。冥想等修行方法,都只是繞遠路,而不是捷徑。
但如果轉化是完全隨機和生理性的,那你又何必寫這些?為什麼佛陀在開悟後還教法45年?這難道不是在說,接觸特定的思想有可能創造轉變嗎?
答:
我寫下這些真理──它們不是被我獨占或創造的──不是因為我想要幫助或改變人。恰恰相反,我並不期望任何人會被這些文字所改變,因為我不相信語言擁有這種力量。
確實,有著一個微小的機會,地球上的某個人可能會遇到這些文字,並以某種特定的、無法解釋的頻率與之產生共鳴,從而發生轉變。正如佛陀所示,改變是可能的,但它是出乎意料且無法解釋的。
佛陀教我們的,不是他用來達到開悟的方法、練習或修行活動。那些都只是處方箋,不會帶任何人到達最終目的,但那偏偏是世人最關注的,以致於一整個宗教都奠基其上。
真正重要的,是佛陀那堅定不移、幾乎激進的渴望,驅使他不惜一切代價追求開悟。那是真誠,那是認真,那是真正的渴望──那才是引領他走向開悟的東西,是唯一有可能引領一個人達到不可度量的偉大之境的東西。
然而,一個人並無法控制他渴望什麼。
問:
等等,如果你無法控制你的渴望,那說佛陀的真誠是關鍵因素,又有什麼意義?如果他的渴望是隨機產生的,那他豈不是跟被閃電打中的人沒有差別,根本沒有什麼好值得讚揚的嗎?
要不存在著某種機制,使某些文字能觸發開悟,要不就沒有。如果有,我們就應該要能研究它。如果沒有,那你的寫作不就只是在自娛罷了?
答:
我哪裡說過佛陀因為想要開悟而值得讚揚呢?佛陀不惜一切代價想要開悟,這不是他的好;世上其他人從來沒有真正想要開悟,這也不是他們的壞。
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唯一能引領一個人達到那難以想像的偉大之境的,是他對那個目的地的渴望。而渴望不受任何人控制。
你以為佛陀因為開悟而值得被讚揚,彷彿他做對了什麼。但諷刺的是,佛陀的開悟,正是意識到他的「自我」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所以根本沒有一個值得被讚揚的「他」在那裡。
即便如此,文字能轉化一個人的力量仍非常有限。你沒有看到幾千年來人們多麼努力地研究神聖經典嗎?如果人可以靠著讀通經典來得到開悟,我們不早該弄懂開悟的邏輯,跟佛陀達到相同境界了嗎?
直到今天,仍有無數人悉心研究著這些古代經典,試圖找到某個用文字轉化人的機制。這件事實便已經證明了這種追求只是徒勞。
寫作對我來說,不過是種無法解釋的渴望,我不時被驅使去從事的一項活動。
問:
如果渴望超出你的控制,如果沒有自我在做選擇,如果轉化會隨機發生或根本不發生……那倫理的意義是什麼?一個人應該如何生活?你寫過批評父母的文章——說他們不知道愛是什麼意思,說孝順是父母不應該要求的東西。但如果沒有人能控制他們的渴望或行為,那批評又有什麼意義?父母無法控制自己是怎麼樣,就像你無法控制自己寫什麼一樣。這種觀點難道不會崩塌成一種虛無主義,因為沒有人真的能控制事,所以什麼都不重要?
答:
任何事都沒有意義,但也根本沒有所謂的虛無主義。只有人想要他們的生命和事物有意義的渴望,只有人對他們的生命和事物有意義或無意義的想像。現實並不在乎一件事情重要或不重要,它就只是存在。
所以我再說一次:沒有一種人應該或不應該生活的方式。如果有人讀了我的文字,產生了某種連結,創造了改變,走上某條路,好;如果沒有,也好。我只是把我的文字放出去,談論我所看到的,說出我相信是真理的東西。它重要或不重要,它有幫助或沒幫助,它應該或不應該,這些問題沒有任何意義,也與根本現實沒有任何連結,因為根本現實裡,並不存在重要或不重要的價值判斷。
問:
你說沒有自我,沒有意義,現實只是存在。但即使我認識了這件事,仍然有一個身體在體驗痛苦和快樂,仍然有念頭升起,仍然會經驗到苦或苦的消失。
所以請你說明:當一個人完全看穿了幻象——意識到沒有自我——苦會結束嗎?還是苦會繼續,但一個人跟它的關係改變了?
我會這樣問,是因為你的文章熱切地討論父母和他們的失敗,討論困住人的社會系統。這種熱情似乎來自某種關心,某種對世界上的苦的回應。如果現實只是存在,如果什麼都不重要,你文字中的那股熱情從哪裡來?
答:
很棒的問題,而答案出奇地簡單:是的,一個人與苦的關係會改變。它以什麼方式改變,改變成什麼樣的風格,這是完全個人的體驗。我們不需要把這種體驗描述得像是某種值得大家追求的東西,因為它真的不是。
我的熱情純粹來自表達自我,不多也不少。它來自表達自己的單純渴望,不是來自自以為是的道德制高點,試圖暗示世界應該或不應該是什麼樣子。
問:
我想追問關於自我表達的說法,因為你選擇的主題並不隨便。你不是在寫天氣或你早餐吃了什麼,你在寫最具心理衝擊力的主題——父母辜負他們的孩子,自我提升的徒勞,自由意志的幻象。這些主題很有份量,假如有人真的跟這些文字產生深刻的共鳴,那將徹底改變他們的生命體驗──那個意識到自己不能要求孝順的父母,那個看到自己在追逐海市蜃樓的自我提升成癮者,等等。
所以我就問:當你說這只是不懷目的的自我表達時,你說的是實話嗎?還是你內心仍有某個部分——即使是很小的一部分——希望人們能從你所指出的這些幻象中醒來?
答:
你的追問是合理的,但我真的沒有任何目的。
雖然我確實發表了這些文字到世界上,但我沒有抱持任何要讓讀者醒來或改變的期待。我不讀留言,不監測我的網站流量,也不跟任何讀者進行任何討論。我會這樣說,完全不是因為我已經進化到不需要回應人們或不在乎他們如何看待這些文字的某種境界。我只是單純地對於人們的看法不感興趣,只是因為我沒有這個渴望,絕對不是因為我特別厲害或什麼的。
問:
你的立場非常一致。考慮到你說的一切,這實際上也是有道理的——既然你無法控制你的渴望,那麼對於讀者留言缺乏興趣,就和別人對它的執著一樣是隨機發生的。
讓我問最後一個問題:你說語言無法通向智慧,文字轉化人的力量非常有限。然而你一直在寫,你寫了幾十篇文章,以非常精確的方式闡述這些領悟。用語言來指出語言的徒勞,這不是有點奇怪嗎?就像你在建造一個精心設計的梯子,然後告訴每個人這個梯子實際上到不了任何地方。為什麼要建這個梯子?
答:
禪宗有個說法:如果一個人舉起手指指向月亮,世人會專注於手指而錯過月亮。同樣的道理:語言永遠會錯過其指涉的真正目標,因為語言正是人類用來創造社會、文化、道德和自我的材料。
這些東西,恰恰都是一個人要抵達難以想像的偉大之境的障礙──我並沒有建議人們「應該」想要抵達那偉大之境,我只是說,假如一個人有這樣的渴望的話。
透過跟語言的接觸,來超越語言、社會、道德、以及自我,是不可能的任務。這是為什麼研究經典不管用,也是為什麼在許多禪宗故事中,開悟是透過非語言的方式達成的。
語言有時可能有效,但就算有,也往往是非常出乎意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