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成功陷阱
台灣每逢選舉都在討論低薪、高房價與年輕人的困境,每年又用出口成長、半導體領先和GDP創新高,證明自己的經濟有多成功。
這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
一個國家可以持續增加財富,卻不必讓多數人的生活以相同速度改善。企業增加獲利,資產增加價值,政府增加收入。你仍然靠一份追不上房價的薪水,設法證明自己夠努力。
人們習慣相信,只要經濟繼續成長,好處終究會輪到自己。但如果支持成長的政策,同時也在擴大資產差距、保護既有產業,繼續成功就不會解決問題。
更麻煩的是,成功會讓人依照既有制度安排工作、資產與未來。這些安排累積得越龐大,改變制度就越會傷害已經依賴它的人。
於是,過去的成功開始替自己製造新的理由,要求整個社會繼續走同一條路。
一、出口奇蹟,為什麼沒有讓所有人都富裕?
六十年前,台灣靠相對便宜的勞動力替國外生產商品,賺取外匯、累積資本,再逐步發展技術。這條路讓台灣從農業社會走向工業化,最後建立世界領先的半導體產業。
但出口產業的成功,與多數人工作的價值,是兩件事。
2025年,電子零組件與資通視聽產品合計占台灣出口約74%;另一方面,服務業吸納了約六成就業人口。創造出口成績的產業,和大部分人賴以維生的產業,原本就有很大的距離。
先進晶圓廠可以透過更昂貴的設備、更好的製程與更高的產品價格,大幅增加產值,不必以相同幅度增加員工。新增收入也會分配給資本、設備與技術的持有人,不會全部變成一般人的薪水。
所以出口創紀錄,不代表你任職的餐廳、診所、零售店或傳統工廠,突然有能力支付更高薪資。你也不會因為住在半導體強國,就自動取得半導體產業的獲利。
只要最賺錢的產業不必雇用大多數人,國家就能在多數人未變富裕的情況下持續變富。
這種成功仍然值得企業投資,也值得政府支持。它創造出口、稅收與高薪工作,每一項都有清楚的成績。
問題是,這些成績越好,資金、人才與政策就越有理由繼續集中。尚未改善的多數人,則繼續等待成長帶來的好處。
支持這套成功模式的政策,也在改變不同人累積財富的方式。
二、貨幣政策:誰能生存,誰能致富?
一家企業出口賺進100萬美元,匯率32元時能換回3,200萬台幣,升值到28元就只剩2,800萬。商品、客戶與美元收入都沒變,換回來的台幣卻少了400萬。
對主要以台幣支付成本的低利潤出口商而言,這足以影響公司的生存。
但對購買進口商品、能源與海外服務的人,同樣的升值會降低台幣成本。出口商想保住的收入,和消費者能增加的購買力,站在匯率的兩邊。
央行買進外匯、減緩台幣升值時,保護了出口商換回台幣的收入,也限制了消費者從升值取得的購買力。
這種保護還會影響企業的選擇。原本必須靠研發、品牌與生產力改善的利潤,可以暫時靠匯率維持,升級也就不再那麼急迫。
等企業已經依照這個環境聘僱員工、借入資金、安排生產,調整匯率又會威脅它們的生存。昨天的保護,於是成為今天不能停止保護的理由。
利率則讓另一群人更有理由維持現狀。
借錢便宜,買方就能用相同的還款能力承擔更多貸款;持有資產的成本下降,也讓人更願意支付高價。已經有房的人因此增加財富,還沒有房的人則必須存更多錢,才能買到同樣的東西。
兩個能力與薪水相近的年輕人,一個十年前靠家裡幫忙買房,另一個今天才開始存頭期款。房價上漲,對前者是資產增加,對後者是目標繼續遠離。
你以為自己在比努力,其實你們累積財富的方式不同:你靠工作存錢,他靠你想買的東西漲價。
但房價漲上去以後,有房的人不希望它跌,銀行不希望擔保品縮水,企業也不希望借錢變貴。
受益者已經把政策帶來的好處,變成名下的資產與既有的生活。要求政策改變,也就成了要求他們承擔損失。
原本沒有資產的人,也會透過投資尋找出路。存款利息太低,薪水追不上資產價格,就買股票、存ETF。你不必在最賺錢的產業工作,也能透過持有它的股票,分享企業獲利。
這確實能改善個人的處境,但也會改變你與制度的關係。當買房的頭期款、退休準備與未來生活開始依靠投資報酬,你就同時成了需要更高薪水的勞工,以及不希望資產縮水的持有人。
你仍然承受低利率與高房價的代價,卻也開始在意,政策調整會不會傷到自己的投資。個人成功的自救,沒有改變原來的制度,反而替它增加了一批不能輕易承受改變的人。
有人自己買股票與基金,有人把錢交給保險公司。原本只是想替未來存一筆錢,最後卻讓自己的未來,越來越依賴資產市場與金融體系繼續穩定運作。
三、保險王國:當保守理財變成系統性風險
銀行定存的利息不夠理想,許多家庭便把儲蓄放進保單,為退休與家人準備一份保障。
你繳錢,保險公司承諾未來給付,你不必每天關心市場,也不必自己決定錢該投資在哪裡。
但你不必關心,不代表風險消失了。
保險公司承諾給你的報酬,必須有人賺回來。它收下保費後,仍然得投資、承擔風險,才能支付未來的給付。
當國內缺乏足夠多符合收益與期限需求的投資標的,資金就流向海外。2024年6月底,台灣壽險業的國外投資餘額已達約22.8兆元,占可運用資金近七成。
問題在於,許多保單未來要支付台幣,支撐給付的資產卻是外幣。對沒有被外幣負債或避險抵銷的部位,台幣升值就會降低資產換回台幣的價值,侵蝕公司的財務承受能力。
你買保單是為了避險,保險公司卻得拿你的錢承擔風險,才能支付承諾的報酬。
等這些資金大到足以影響整個金融體系,償付能力就不再只是保險公司的責任。保戶的儲蓄、退休準備與市場信心都牽涉其中,主管機關也就不能只讓業者自行承擔後果。
央行因此又多了一個避免台幣劇烈升值的理由。當維持較弱的台幣成為保護金融機構的方法,代價也會落到少了購買力的消費者身上。
為了讓保單真的保險,保戶以外的人,也開始必須替這份安全付出代價。
人們原本依照政策做出合理選擇,等選擇累積得夠龐大,政策就開始必須保護這些選擇。
負責調整政策的機構,本身也從既有安排取得利益。
四、央行的成功,究竟是誰的成功?
央行買進外匯後,可以投資海外債券,取得利息收入;另一方面,它也透過定存單等工具吸收國內資金,支付相應利息。
龐大的外匯資產,加上海外收益與國內資金成本的差距,成為央行盈餘的重要來源。國內資金成本越低,維持這種收益差距就越有利。
2010至2019年間,台灣央行盈餘繳庫平均約占中央政府歲入一成。這筆收入進入國庫,成為政府能夠支配的資源。
但政府多了一筆收入,不表示社會憑空多出同等價值。
當低利率讓存款人取得較少報酬,阻擋升值讓消費者少了購買力,政策就已經在不同人之間分配利益與代價。政府帳面上的收益,不能直接當成全體人民的淨收益。
只是明列的稅,你知道自己繳了多少;少拿到的利息與少得到的購買力,卻不會寄來一張帳單。
你只會覺得定存利息本來就這麼低,進口商品本來就這麼貴,靠薪水累積資產本來就很困難。
相較之下,政府取得多少收入、發放多少補貼,都有清楚的數字。它能展示自己照顧了多少人,卻不必同樣展示,人民為了維持這套政策,放棄了多少原本能取得的報酬與購買力。
於是,人們爭論補貼應該發給誰,哪個候選人的方案比較慷慨,卻很少追問:讓自己需要補貼的條件,有多少正是同一套制度持續維持的結果?
人民先承擔一筆看不見的代價,政府再把看得見的補貼,當成自己照顧人民的證明。
這種安排也讓改革更加困難。改變匯率與利率,不只影響企業和家庭,還會改變央行的收益條件,以及政府已經習慣取得的收入。
當負責改變制度的人,本身也依賴制度帶來的利益,維持現狀就有了更完整的理由。
這套制度不只保護今天的受益者,也持續培養明天的依賴者。
五、當經濟制度開始培養下一代
半導體提供優渥的薪資與明確的職涯,學生自然選擇電機、資工與相關科系。企業需要人才,大學就調整課程、擴充培育,政府再把資源投入最能帶動成長的領域。
台灣也透過企業出資、參與研究學院與人才培育,讓教育更直接回應既有產業的需求。
學生想找到好工作,學校希望畢業生有出路,企業要解決人才短缺,政府要維持競爭力。每一步都有充分理由。
但當高薪工作、研究資源與政策支持,持續集中在同一條路上,其他道路就會越來越難走。
制度不必禁止你走別的路,只要讓其他選擇的收入更低、風險更高、資源更少,就足以讓許多人自己放棄。等人才都集中在同一條路上,人們再把這個結果,當成它最值得投入的證明。
人才集中,既有產業就更有能力創造成功;它繼續成功,政府就更有理由投入資源。教育再培養適合這條路的人,讓下一代更有理由繼續走下去。
到最後,整個社會不只依賴眼前的收益,也把尚未發生的未來押在同一套模式上。
要改變制度,於是還得回答那些已經為這條路投入多年的人:他們學會的技能、安排的職涯與期待的收入,要由誰承擔轉向的代價?
六、為什麼每個人都做對了,台灣卻越來越難改變?
到了這裡,改革已經不只是選擇一個比較好的政策,而是決定誰必須失去什麼。
對沒有房子的人,房價下跌意味著更容易安家;對已經買房的人,同一件事卻意味著資產縮水。
對消費者,台幣升值意味著購買力提升;對依靠匯率維持利潤的出口商,卻意味著收入減少。持有大量未避險外幣資產的金融機構,也得承受損失。
每個人都能支持改革,只要改革的成本不要落在自己身上。
受損者清楚知道自己會失去什麼,受益者卻不會知道未來能得到多少。成本立即而集中,好處往往延後而分散,政治人物自然更有理由選擇補貼。
買不起房,就提供優惠貸款;薪水太低,就補助就業;企業經營困難,就提供融資與紓困。
這些措施能減輕壓力,卻不必碰到原來的利益結構。有房的人保住房價,企業取得便宜資金,政府也能交代自己已經處理問題。
但買方能借更多錢,不代表房子會更便宜;企業能繼續借錢,也不代表生產力已經提高。等下一次壓力累積,人們就再要求更多補貼。
每個人都希望改革讓自己更好,卻少有人願意讓自己的利益成為代價。政治人物最容易兌現的承諾,就是讓大家暫時不必改變。
這套制度不需要陰謀,也不需要誰特別愚蠢。
企業保護利潤,家庭保護資產,學生選擇高薪,金融機構避免損失,政府維持收入與成長。每個人都在替自己負責,所有選擇加在一起,卻讓整個社會越來越難離開原來的道路。
結語:成功本身,就是最大的改革阻力
一家企業營收衰退,至少還有一個數字提醒管理者,過去的方法出了問題。
台灣卻可以在許多人買不起房、薪水追不上生活的同時,持續交出漂亮的成績。半導體仍然領先,出口仍然成長,GDP仍然創新高。
當成功的證據這麼清楚,沒有受益的人就會被認為是自己沒有跟上。
薪水不夠高,是沒選對產業;買不起房,是不夠早規劃;過得辛苦,是能力不足、沒有掌握機會。
國家已經成功了,剩下的問題,便落到你身上。
失敗迫使人解釋做錯了什麼;成功卻能掩蓋犧牲了什麼。只要數字持續成長,沒跟著變好的人就會被視為自己的問題。
這也讓制度獲得了最有力的保護。它仍然能讓企業獲利、讓資產增值、讓政府取得收入,讓下一代看見值得投入的前景。每一次成功,都在增加維持現狀的利益,也提高離開現狀的成本。
最難被改變的,是成功有目共睹、傷害卻隱而不見的制度。